
台北西門町的成都路,彷彿一條時間的河,流淌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時空。左岸是香火繚繞百年的天后宮,右岸是光影閃爍的潮流地帶。在這新舊交界的渡口,太和傳統餅舖靜靜佇立,猶如沉穩的燈塔,照亮了數十載的光陰。
對於陳朝森先生(以下統稱陳老闆)而言,這間店從來不是簡單的守成。它是從父輩手中接過的一盞燈,燈火搖曳間,映照的是整整三代人在時代夾縫中,一次次抉擇、一次次轉身的生存史。
被懲罰的歲月:街頭流動的生存篇章
故事要從日治時期說起。陳老闆的回憶裡,父親陳維裕先生那一代人的身影總是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——那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奔走的年代。
當時流動攤販取締嚴格,為了躲避查緝與因應當時的規範,父輩們經歷了一段特殊的「被懲罰」歲月:他們被迫編列出無聲的隊伍,讓一行人前後相隨,後者左手搭著前人的肩,右手高擎著寫有商品名目的木牌,在街頭緩緩前行。
靜默的遊行猶如一幅流動的街景畫。木牌上的字跡在陽光下忽明忽暗,好似無聲的吶喊,為了溫飽祈求。
直至民國 38 年左右,陳維裕先生的腳步才終於慢了下來,在西門町落地生根,有了店面方寸。 早期的太和是個什麼都有的小雜貨店。商品有蜜餞、玩具,到後來湧起烘焙風潮,架上開始陳列麵包與西點。與其說它是一間雜貨鋪,不如將其形容為街坊的生活櫥窗,擺放著那個時代的日常需求。
麵包的潮流與傳統的永恆
民國 85 年,陳朝森先生(第三代)正式接棒。那是台灣烘焙業風起雲湧的戰國時代,葡式蛋塔、日式麵包的浪潮一波波襲來,連鎖加盟的旗幟插遍大街小巷。
剛接手的陳老闆總站在店裡,看著麵包架上那些蓬鬆誘人的新潮點心陷入思考。究竟該順應潮流轉型專做麵包店?還是加入如火如荼的加盟體系?
在經營的十字路口徘徊之際,店裡一位老師傅的一句話如鐘聲,迴繞在他的耳旁,撞擊著他的思想。
「老闆,你去看看,這世代有百年的餅店,可曾有百年的麵包店?」
他忽然明白,麵包追逐的是瞬息萬變的流行,今日蛋塔、明日吐司,「潮流」永遠在奔波的路上。但漢餅承載的應該是文化、是記憶,是婚喪喜慶裡那些不可或缺的儀式感。它老派,卻也因此沉穩;它傳統,卻也因此長情。
於是,他做了一個在當時堪稱叛逆的決定:砍掉麵包產線,捨棄雜項商品,專心一意地,只做「餅」。

老靈魂的新衣裳:當大餅微縮,當傳統跨界
但是,挑戰總在一腔熱血湧起時才真正開始。
在年輕人主宰的西門町,要讓老東西被新世代接納,需要更多的是智慧。陳老闆發現,以往象徵團圓喜氣、動輒一斤重的大餅,在現代小家庭裡成了甜蜜的負擔。「除了訂婚,誰會買個大餅回家啃半個月?」他笑著搖頭。
一場微縮革命就此展開。他找來模具師傅,將傳統漢餅一寸寸縮小,變成掌心大小、適合獨享的太和傳統餅。一塊餅不再需要全家分食,有桌椅、茶點、一個人享用,就能是個愜意的午後。

外型改變了,最重要的口味也需要新的敘事。
談及店內獨樹一幟的「辣味咖哩酥」,陳老闆眼裡泛起一縷當年實驗時的神采。他說,那時的西門町漸漸多了東南亞旅客的身影,觀察他們在試吃時的反應,發現許多人的味蕾偏愛帶有勁道的辛香。「那時候就想,傳統咖哩酥溫潤,但能不能把那股香味『推』得更深一點,更有力道一些?」
他開始在口味上做實驗。他想,既然東南亞旅客喜歡吃辣,何不試著把辣味放進餅裡?抱著試試看的心情,他開發出了「辣味咖哩酥」。這個原本針對外國遊客的嘗試,因為在傳統漢餅市場中少見,竟也意外開拓了年輕人的市場,成為店內獨樹一格的產品。
至於那盒口味繽紛的「綜合脆片」,背後是對「禮數」的現代詮釋。陳老闆認為,一份體面的伴手禮,不僅要有心意,口感上應該也要豐富有層次。「單有杏仁、南瓜子的香脆,好像還少了點什麼。」
他思索著。於是,深褐色的蕎麥帶著穀物樸實的風味,烏亮的芝麻則迸發堅果香氣,一同被加入了薄脆的餅體。四種原料與口感在盒中並列,彷彿將四季的豐收都濃縮於此。
「傳統啊,不是讓老東西等待原本就了解的人來找回它,」陳老闆語氣誠懇,「它是活的。要讓老味道活得久,就得讓現在的人,用他們的舌頭、他們的方式,除了吃得懂也能吃得喜歡。這樣路才能走得更遠。」
在他看來,每一次大膽的嘗試,都不是為了與傳統背道而馳,應該是要為了老味道,開闢一條通往未來的道路。

媽祖餅:來自於信仰的緣分
店裡還有一款招牌名為「媽祖餅」。
它的由來並非是媽祖顯靈這種神蹟傳說,但它的故事確實是一次天時地利的神奇捕捉。
這款餅的原型來自於老師傅從中國舟山島帶回的「觀音餅」。師傅認為值得一試,便帶回店裡研發。巧合的是,當產品試做完成時,恰逢農曆三月二十三日,媽祖誕辰。
陳老闆靈光一閃,看向店外不遠處香火鼎盛的天后宮,每年的這一天,是人潮旺盛、太和生意最好的時刻。「與其隨便取一個陌生的名字,不如就叫『媽祖餅』吧。」
這款餅就這樣搭上了信仰的順風車。
香客買去祝壽,遊客買來祈福,產品從此有了在地的根,長成了西門町的一部分。
櫃檯後的觀察學:讀懂人潮的隱形文本
在太和,銷售於陳老闆而言是一門學問。他多年守在櫃檯後,練就了一套細膩的「觀察學」。
他教導店員,首先要注意客人的動線。「如果從左邊來,代表他們正要去天后宮參拜,我們就會推薦『桂圓蛋糕』。桂圓寓意『富貴圓滿』,用料很實在,很適合買去當作供品敬神祈福。」
「那如果從右邊來,可能是捷運站方向的遊客,或是準備返程的旅客,這時鳳梨酥、小漢餅等伴手禮就會是首選。」
除了判斷腳程的方向,他也能看懂味蕾的歸屬。
面對西門町五花八門的國際旅客,太和早在八、九年前就登上了韓國導遊書的推薦名單。陳老闆發現,韓國遊客喜歡單純、乾脆的口味,複雜的內餡反而不愛;而日本遊客則偏愛甜食,且習慣買回去切塊分食,因此傳統豆沙大餅往往最能打動他們的心。
這樣的精準「觀察學演算法」,正是太和抵抗電商浪潮的秘密武器。
在陳老闆眼中,螢幕上的照片或許精美,文案或許動人,但唯有這種面對面的細膩互動,才能在餅香抵達味蕾前,就先遞上最有溫度的人情味。

從手感溫度到數據刻度:老店的新使命
「螢幕上看得到照片,讀得到文案,但聞不到剛出爐的餅香,嚐不到那一口溫熱。」陳老闆道。華人飲食文化裡講究的「聞香下馬」,是數據無法取代的感官儀式。
然而,談起未來,他望向牆上「一勤天下無難事,百忍堂中有太和」的家訓,眼神堅定。「這一代的使命,除了傳承,更要建立制度。」
過去老店依賴老師傅的手感,將手伸進麵糰,憑感覺就知道溫度正不正確。但若要走得長遠,只靠感覺已經太過時了。他希望自己能夠默默地推動一場革命,將傳統工法數據化、標準化,堅持九成以上產品自製,讓手藝不僅保留老味道的傳統記憶,更要能夠轉化為可被精準傳承的智慧。
時間河口的燈塔
從陳維裕先生時代的流動攤販,到如今的數據化管理;從什麼都賣的雜貨鋪,到專注漢餅的職人店舖。太和傳統餅在西門町這個時間的河口見證了潮起潮落,卻始終堅守著自己的航道。
那一塊塊微縮的漢餅裡,包裹的不只是豆沙、棗泥或咖哩,也將一段家族生存史、在變與不變之間尋找平衡的智慧一併揉進麵團裡。
牆上那幅家訓也在歲月浸染下越發沉靜——「一勤天下無難事,百忍堂中有太和」。或許它流傳下來的智慧,是為了讓太和能夠在時代浪潮中,堅守著屬於他們的信念。

當你下次走過西門町,不妨順著餅香拐進成都路。在那裡,時間不一定會為你停留,但屬於老台北的味道,正等著被你帶走。

